他举起相机,没有看观景窗,只是凭着直觉按了一下快门。那是拍一个蹲在电线杆下看报纸的年轻人。那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《自立晚报》,头条大字写着解严,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。
「你拍照都不用看镜头吗?」怡Y跟在他旁边,忍不住问。
「看久了,手就知道距离,」他说,手指迅速地拨动着过片杆,「这叫盲拍。在台北拍街头运动的时候,你如果把相机举到脸上,警察第一时间就会来抢你的底片。必须学会用身T去拍照。」
怡Y看着他的侧脸。在这个七月十五号的夜晚,这个台北来的年轻摄影师,身上散发出一种和这座老庙完全不一样的、属於那个新时代的躁动。
「你拍这些,台北的人看得到吗?」她问。
「看得见,」他说,停下脚步,把镜头对准了一个坐在骑楼下编竹篮的老妇人,「《人间》会登,报纸会登。就算现在看不见,三十年後、五十年後,当人们想知道台湾是在哪一天真正变了的时候,他们会来看这些照片。照片不会说谎。」
「照片不会说谎,」怡Y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,「但看照片的人会。」
许龙昌转过头看她。路灯的光线落在她眼底,把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。
「你看到什麽了?」他问。
「我看到我父亲Si的那天晚上,」她看着街上那些在黑夜里走动的人影,「庙埕里有三百个人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相机或者香。每个人都说他们看到了神蹟,每个人都说我父亲是功德圆满。但没有一个人说,他倒下之前,人群里有人刻意往那个方向挤。」
街上的喧嚣声突然拉远了。那台电晶T收音机里的军乐还在放着,但在怡Y耳中,却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耳鸣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